读书时间 >> 窄门:关于马槽
作者:留白
内容摘要
马槽这样的所在,对于城市性格的养成和人性化社群的建构,其实意义重大。只可惜,明白此点的人无能为力,城市设计师们往往又无暇顾及甚或执迷不悟。这固然是现时代文化人的无奈,却又何尝不是城市自身的悲哀?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宽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新约•马太福音》
那是一九九八年秋,我从无锡漂流到上海。我不知道自己先后离开组织部和电视台重新走进校园是否明智,总之学业和经济的双重压力,让上海师大东九研究生宿舍的新住户感到从未有过的萧索和狼狈。一个年近而立的“老童生”,常常独自在黄昏的寂寥中,从学思湖的小岛上穿过,踯躅于桂林路100号的树影甬道之间。从东部走到西部,又从西部毗邻钦州南路的边门出来,蓦然回首,就瞥见门边一间七、八平米的小屋,它依靠着师大新村的围墙,犹如一枚螺蛳壳附着在河边石头上。不知为什么,在已经黑暗下来的街道边,从它那狭小的窄门和石棉瓦的罅隙里透出的晕黄灯光,竟让我觉得莫名的温暖。每次经过它,走进它,就觉得心里的烦躁耳边的喧嚣刹时停住,那是深夜聒噪的电视机突然被揿了“静音”键的感觉:画面还在切换,人物还在活动,只是没有声音,在世界的边缘,在屋檐下面不甚分明的一块牌子上,我隐约看到了毫无书法韵味的两个汉字——
马槽
最初,只是觉得这充满麦秸味儿的名字很别致,猜想这家小书店的主人一定是辗转于都市和村庄的异乡客,这让我感到了“道逢乡里人”般的亲切。第一次走进马槽的感觉很奇怪,在那只容两三人转圜的逼仄空间里,触目竟然都是让人心动的人文学术书籍,那份雅正、那份端庄、那份从容,一下子就吸引了我这个试图寻一条异路漫步人生的游子。去的多了,发现经常出入其间的多是些奇癖怪嗜之人,眼里盯着寂寞的书,嘴里说着死去的人,戴眼镜而略显呆气的学者教授,向隅枯立、眼露精光的瘦的诗人,忧郁的愤青、长发的艺人和感觉良好的小资,偶尔,也会有几个大学生美眉在这里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和其他书店不同的是,来这里的人似乎不仅仅是来买书,在看书和翻书的间隙,他们的眼光会偶尔碰触一下,站在门口翻杂志的和坐在小矮凳上高谈阔论的,素不相识却可能忍不住想打个招呼。似乎他们都在表达一点:我知道马槽这地方,我常来。没准儿他们还都希冀着,片刻的逗留会遇到臭味相投的知音。
后来才知道,书店的创办人姜氏母子,既是虔诚的基督徒,也是经典文学艺术的爱好者,办这家书店不为牟利,只想结交朋友,传播文化,以无为之事,遣有涯之生。“马槽”之名,盖从圣诞马槽的著名宗教典故而来,同时亦寄寓远离喧嚣、于马槽般简陋之地固守精神家园之意。在我遭遇马槽之时,它早已蜚声沪上,成为上海文化知识界的著名书店之一,它年年被评为上海市文明书店,本埠及外省市多家媒体都进行过专题报道。在很多读者眼里,这间寒碜的小屋大有象征意味,它似乎成了上海这个飞速商业化、物质化、也日益冷漠的大都市里,一块尚未沙化,还懂得用微笑和祝福慰藉心灵的小小绿洲。
然而,自一九九九年之后,这块绿州便被世俗的飓风吹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成了汪洋中一条颠沛流离的小船。也许,诺亚方舟一类的联想太过酸迂,但作为曾经并仍在见证、感受这只小船几度沉浮、依然乘风破浪前行的马槽朋友之一,它那优雅的气质、民间乃至底层的姿态以及决不妥协、九死未悔的精神,的确让我在夜深人静、四望无人的孤独愁闷中,为之动容并获取不少前进之资。
我清楚地记得一九九九年暑假返校,友人间口耳相传的一个消息是:马槽鸟枪换炮了!这戏谑的话语中含着不难品咂出来的一种被读书人的矜持所克制的兴奋。当晚我便参观了马槽的新址——钦州南路一间二十四平米的门面房,由于商人朋友的加入而得装修一新的马槽现在有了新的定位,它成了一处书店和文化沙龙兼而有之的所在。一时间,马槽的各路朋友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在马槽的当家人姜原来先生的多方筹措、精心策划中,各类公益性质的文化、艺术和学术活动走马灯一样轮番上演,沪上文化知识界的名流新锐和众多读者票友穿梭其间,乐此不疲。不过谁都知道,马槽实在是穷得可以,也清高得可以,就连上海最低价、三块钱一杯的茶水费也让姜先生的脸上写满歉意和羞愧。为了维系它的生存,许多朋友献计献策、多方奔走甚至慷慨解囊以应马槽被房东逼租之急。以下是内部交流资料《马槽故事》里的一段描述:
被邀请作专题主讲的学者朋友们全都义务讲课。退休来教授气愤地拒绝马槽为他支付出租车费。知名研究员不去上高报酬课而来此讲学,一讲就是五六个小时。一位班主任召集刚进大学的全班学生到马槽沙龙上了特殊的第一课。多次有学生用节省下来的零钱,甚至伙食费买鲜花悄悄放在马槽的桌上。一个赤贫中的老学人将家中仅有的值钱相机送给姜先生,要他千万拍摄记录下马槽的路程。……
现在想来,沙龙被迫中断前的十三个月不仅是马槽的春天,也是上海当代文化史上值得纪念的一段日子。国外归来、感受过欧美大学周围沙龙活动实况的人士说:“可是,回沪后,在偌大的上海没能找到这种应有场所,直到偶然走进了马槽。”也正是这一时期,马槽赢得了“上海唯一的严肃文化小型民间沙龙”之誉。许多师大的朋友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马槽的存在填补了学院派人文教育无法抵达和弥合的现实空白,有此芳邻,是师大人的一种福份!二○○○年五月四日《解放日报》头版在报道马槽沙龙“古典音乐之夜”的活动后说:“上海有了许多富丽堂皇的大小剧院,艺术剧团,但也需要有马槽这样的民间音乐沙龙。”
然而时隔不久,马槽就因房东违约收房、多方求助无效而被迫关闭。当马槽的新址变成旧地,当初曾在马槽义务值班的师大学生常常难过得走路都绕过旧址。许多人四处打听:马槽哪里去了?姜先生哪里去了?终于有一天,师大东部直通上海教育国际交流中心的小边门旁边又贴出了一张沙龙恢复的海报,落款是久违的三个字:“马槽姜”。这以后,具体说是二○○○年九月十九日到二○○一年七月五日,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马槽沙龙进一步扩大活动规模和层次,在古典音乐欣赏、人文学术讲座之外,又增设经典电影观摩、画家个展和现场综艺演出等多种形式的文化活动。许多个夜晚,总有各界人士从上海的不同区域出发,兴冲冲地赶到位于上海教育国际交流中心一楼(后来又移至二楼)的马槽沙龙,有些大型活动竟至于人满为患。据不完全统计,从一九九九年六月五日马槽沙龙开办以来的不到两年时间里,共举办过大小文化讲座和沙龙、演出、联谊活动近两百次,参加人数殆将千计。(据姜原来提供《马槽已办文化讲座备忘录》打印稿)
那段时间,我正忙于考博,几乎每个苦读之后的傍晚,都会到国际交流中心下面的小饭店吃饭,为的是来往的路上,可以经过马槽。马槽很像是那种未必过从甚密、但多时不见会让你怅然若失的朋友,我不一定每次都要进去盘桓,单是那不经意间的隔窗一眺,也会给我一种夜行人看到万家灯火的踏实感。一个对精神生活有要求的人,不一定要经常出入其间,但他一定会认为,一个人性化的健康社会,一座有性格的现代城市,甚至一个成熟的社群,都不能不以拥有一两处马槽这样的精神栖居、自我放逐之地为重要标准和莫大福祉。
在复旦读书的三年,寄身于“教育产业化”与“后勤社会化”、大学管理与物业管理模式联手打造的万余名研究生聚居之地——北区那仅有六点八平米的狭小空间里,我常常会怀念师大旁边的马槽,怀念那些陌生人切磋琢磨、同道者彼此温暖的日子。可惜这时的马槽又一次因经济拮据而被迫关闭,有一度我们甚至怀疑:马槽姜是否已经日暮途穷、一蹶不振?
然而奇迹又一次出现了。布衣清风的姜原来,正是这奇迹的缔造者。姜原是工科出身,曾长期从事类似“田野调查”的科研规划工作,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小个子上海男人,不仅有着高雅的趣味,丰富的学养,更有着坚忍不拔的意志,他几乎是在用圣徒般的虔诚和顽强跋涉于他的精神之旅。和许多学院派的学者或体制内的文化人不同,他有着更为本真的操守和更为强大的行动能力。我没有拜访过他的家,但据说是一贫如洗。他长久睡在书籍、古典CD和文稿杂陈的地铺上,一次意外的脚部骨折竟然拖了一个月才凑足治疗费。换了旁人,如此窘迫的状况一定会激发出“稻粱谋”的千变百伎,为经济利益而不择手段的名流雅士当下不是比比皆是吗?而姜原来面对利诱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定力,在这样一个几乎全民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时代,开书店、办沙龙的姜竟然多次谢绝有文化关怀的商界朋友的全额投资计划,因为他的理想就是“坚持马槽的非盈利性”(《马槽故事》)。这样的“迂阔”曾多次激起如我这样对马槽的困境心有余力不足的世俗中人的“恨铁不成钢”。我们一度忘记了,除了是马槽的创办者和当家人——我无法将“商人”和“老板”这样的称谓用在这个毫无“经济头脑”的男人身上——姜原来更是一个和我们多数人不同的、有信仰的人。我是个被教育成功的无神论者,但我对那些真正拥有灵魂信仰和精神修炼的人一向心存敬畏。尽管从专业角度说,姜未必是任何一种人文学科的标准专家,一个学音乐的朋友就曾对姜的古典音乐阐释方式表示过质疑,他的宗教信仰也未必能调众口之味,但熟悉他的人恐怕谁都承认:这是一个不可多得、具有超常亲和力的男人,不同专业、不同趣味的人总能在他这里找到同样的尊重和友爱,他所进行的事业非常人所能及,更非有宗教情感者莫能办!
关于这一重大转机,《马槽故事》的记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欣喜:
与此同时,又一件事在马槽萌生:近年来,姜原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创作剧本《贝多芬在中国》。2001年清明之夜,马槽的“顾圣婴等纪念音乐会”后,一批经常往来马槽的师大同学听说了此事,立即和姜一起成立了“马槽剧社”,投入了紧张的排练准备。6月16日晚,此剧在自搭小舞台首演,此后在马槽沙龙、上海交响乐团、真汉剧场正式演出,共九场。9月,又在(上海)师范大学招募新成员,现剧社已达四十多人。再一次排练后,此剧11月起在上海各大学演出。短短半年,五幕大型话剧《贝多芬在中国》已在上海乃至国内外各界人士中引起广泛关注和好评,并已接到许多高层次演出邀请。作为一个刚刚成立的非专业剧社,这样的成绩堪称奇迹。同时,姜原来其他二部剧作的排练也在进行中。
二○○一年冬,我和另外几个在复旦攻博的马槽朋友接到观剧邀请,地点在复旦大学相辉堂。谁知当晚七时赶到相辉堂时,竟被告知演出因故取消。后来,我们终于在上海外国语大学的礼堂里看到了这场虽不专业、却足以打动人心的、有“音乐话剧”之称的人文实验剧,感慨万千。在商品大潮中,马槽由沙龙到剧社的转型包含许多无奈,却也是因地制宜、绝地求生的明智之举,从此,不得不固定的书店和沙龙摇身一变,成了辗转于上海各大舞台进行流动演出的民间剧社。不仅如此,在热心朋友的帮助下,马槽网站正式开通,《马槽》杂志第一期也自费印刷并内部交流,同时,以马槽剧社为核心的文化寻踪旅游考察线路也在全国各地开展,目前已成功组织过十二条线路的数十次文化旅行。我曾参与过浙江嘉兴的文化寻访,那真是一次洗尽铅华、沉着痛快的山水人文之旅!马槽的未来如何?我不敢妄加拟测,但据我对姜先生的了解,可以断定,马槽绝不会在困境中坐以待毙。
在这篇文章的写作过程中,我和几个朋友正着手进行一项“文人与城市”的研究项目。经过初步的梳理,我们发现,中国的城市发展史其实从未离开过历代文人作为个体和群体、付诸构想和建设的双重推动,尽管随着城市化进程的逐步推进,特别是在当下工具理性和技术理性主宰的市场经济时代,文人作为文化的解释者和城市的治理者的角色已经完全让位于各级政府和工程技术人员,作为个体的文人已和广大民众同样淹没在城市这人造的巨型怪物之中,人与自然的亲和正日益被个体与城市的共生乃至对立所取代,但,“人之为人”的那些东西依然具有被重估和重塑的价值和必要,甚至已经成为当务之急。马槽这样的所在,对于城市性格的养成和人性化社群的建构,其实意义重大。只可惜,明白此点的人无能为力,城市设计师们往往又无暇顾及甚或执迷不悟。这固然是现时代文化人的无奈,却又何尝不是城市自身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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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颖韬 于 2006-11-16 09:5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