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有效而彻底地转向身体写作,当推女性作家群的崛起。女性作家天然更具有感性表现力,也更加有勇气面对身体呈现。也许当代女作家都有一个共同母亲,那就是玛格丽特·杜拉斯。这个母系家族的美学建构是一个漫长的氏族演变历史,在这里无法详细阐述。正如男性作家有几个共同父亲一样,那是由卡夫卡、海明威、博尔赫斯构成的混乱的男性氏族。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令中国女性作家突然感悟到她们的写作位置和方向,那是一个以第一人称的心理叙述为特征的话语,如此清晰而坦率地表达情欲和身体。让《身体活》的作者都津津乐道的一段描写是这样的,那是情人在床上看着她的时候。“他看着她”,小说细致地描述了他们之间观看身体的心理和情感表现:
我习惯于看着他对我做些什么,他怎么对待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还能干出那样的事情来,他超出了我的期望,合乎我的身体的命数。这样,我变成了他的孩子。对我来说,他也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开始比他自己还要熟悉他的肌肤、他的性器官那种无法形容的温柔……一切都如他所愿,让他占有我……
他就像抱他的孩子那样抱着她。他会用同样的方式抱他的孩子。他玩弄他孩子的身体,把它翻过来,他用它覆盖他的脸、他的嘴、他的眼睛。那么她呢?当他开始嬉戏,她继续任其摆布,随便他把她放到哪个方位。突然之间,是她需要他了,她没有说什么,他大声叫她安静,他叫喊着说他不想要她了,不要和她一起寻欢作乐了,他们之间又僵住了,彼此在恐惧之中封锁起来,然后,这种恐惧又自己消散了,他们再次沉溺于泪水、绝望和幸福之中。
这里对身体的细细体味,对身体融为一体所包含绝望与快感,男性承载的历史压抑,都使中国的女性作家找到理解自己的途径。于是,林白的多米就可放开胆子躱在纹帐里用手来动作;陈染的《与往事干怀》和《私人生活》就在那种自怨自艾的心理独白中与身体的窥视相混淆;卫慧的“上海宝贝”们也就有挥霍自己身体的理由和风格。
中国女作家,特别是更年轻一辈的美女作家对身体的表现,对由此引起的内心丰富性的表白,一度令男性作家慌乱。这样的表达与中国当下的消费社会时尚文化融为一体,形成一股感性解放的滚滚洪流,文学不再处于原来的历史给定的路线,它向着消费文化的方向发展。当然,这样一种历史并没有进一步形成势头,而是经历了一些挫折和转折,实际的情形是近年的文学作品回归到更具有中国本土色彩的生活底层,回到80年代曾经断裂的历史中去。然而,这种回归,不可能是简单的重复,它被当下的趣味和感觉方式所侵入,身体渴望是如此有力地支配着当代写作,以至于在写作最为惨痛的历史的时候,也不得不以它作为一个基础,作为缝合二个时代巨大裂痕的独木桥,作为从现在回到历史之中去的超渡之舟。
陈晓明